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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输液室。
  朱欣怡坐在输液台前, 脸色苍白,手指轻轻地在元宵的额前滑动。
  璩贵千到达的时候,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画面。
  留给陪同的主人的椅子不大,但她还是挤了进去, 两人挨在一起。
  璩贵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 撕开, 抽出一张, 递给她:“怎么样?”
  朱欣怡的头发乱糟糟地扎起,眼下有泪痕。
  “已经吃过药了, 在输液,医生说是慢性肾衰竭,输完液再观察情况。”
  输液室内外并不十分安静,门敞开着,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犬吠。
  从宠物医院的大厅进来, 除了人们的手中拿着航空箱、牵着绳子之外,这里与寻常医院几乎没有区别,璩贵千甚至看到了缴费窗口和药房前排起的队伍。
  留在这里陪同输液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降低了声音,只是专心地陪着自己家的毛孩子。
  元宵就躺在她们面前,在输液台上裹着亮黄色的小毯子,露出的一只前肢上缠着白色胶布。
  璩贵千没忍心去看它扎针的地方。
  好像知道是小主人的朋友来了,它轻轻扬起脑袋又垂落。
  “医生说它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, 我们都没有发现。”朱欣怡的手依旧在元宵的脑袋上, 她把头靠在璩贵千肩上。
  “没事的,没事的, 会好起来的,你看元宵这么厉害。”璩贵千用纸巾帮她擦着眼泪,手足无措, 讨厌自己不会安慰别人,说出口的只有干巴巴的话。
  而元宵用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这一切,突然抬头顶了顶朱欣怡的手。
  流泪的人坐直了身体,把脸擦干净:“没事没事。”
  明明眼睛还红着,她却开始安慰元宵了。
  璩贵千叹了口气,环视一圈,四周都是这样的光景,甚至有人一手摸着小猫,一手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。
  “你吃过早饭了吗?”她问,像朱欣怡抚摸元宵的脑袋一样拍了拍朱欣怡的脑袋,又顺手帮她把头发扎好。
  “没有。早上发现元宵不吃东西,我们就送它过来了。然后刚刚,我爸妈先去上班了。”
  “我去买个面包,你先垫一垫。”
  自动售卖机就在转角。
  璩贵千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个味道不重的白面包。
  “吃一点吧,我陪着你。”
  矿泉水拧开了放在旁边,朱欣怡一口一口咬着白面包,情绪依旧低落。
  璩贵千点了点元宵的小爪子,眼帘低垂,手臂支在桌边。
  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她咨询了holiday的医生,得到的答复并不乐观。
  老年犬的肾脏功能自然退化,这是无法治愈的病症。只能寄希望于饮食和治疗,延缓病症恶化、保证生活质量。
  她不太敢看朱欣怡的眼睛,也一直对这样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情景束手无策。
  隔壁台子的比熊输液结束了,主人抱着棕色小狗在怀里摇晃,细声安慰着。
  朱欣怡吃掉了大半个白面包,咕嘟咕嘟灌下半瓶水,揉了揉微肿的脸。
  璩贵千安静地看着她,再次伸手过去挽住她,两个人一起看输液器缓缓滴落。
  “你今天没事吗?”她轻声说。
  “我那个工作去不去都可以啊,”璩贵千凝视着她抚摸元宵的动作,“陪你更重要。”
  朱欣怡用挽住她的那只手搓了搓她的手臂,像两只依偎的小动物,用对方的皮毛取暖。
  “明天还要继续输液吗?”
  朱欣怡点点头,小声:“嗯,医生说要连续三天。幸好不用住院,我看到那边的笼子就要心疼死了。”
  “那明天我们早点见,我给你带早饭。”
  “不用了,你明天不是有早八的课吗?”朱欣怡扯扯她的袖子,“没关系的。”
  她抬起头,揽过璩贵千的肩膀:“汲取一下能量,陪我一会儿就够了。”
  “我没事。”
  “无论如何,元宵在一天,我就好好照顾它一天。”
  她的手没有离开过元宵的小脑袋,好像要一直记住那种触感。
  但她的声音已经有力起来,流露出坚强乐观。
  于是璩贵千也用脑袋碰了碰她,两个人在公共场合里说着悄悄话,聊着最近发生的事。
  输液完成后医生再次检查了元宵的状况,随后开药,打印了一张很长的饮食注意事项给朱欣怡。
  她去药房排队的时候,璩贵千就抱着元宵在医院门口等她。
  元宵依旧裹着小毯子,像一个小宝宝一样躺在她的怀抱里,不时伸一下爪子。
  阳光穿过树叶在人行道上落下光斑,马路边是生动的人声车声。
  天气这样好。
  璩贵千摇了摇手臂,低声:“宝贝看看,不睡哦,乖。”
  她的司机就在附近的停车场,送了朱欣怡和元宵回家之后,问她接下来去哪。
  璩贵千思索片刻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,停在洛城的名字上将要点下去的时候,界面开始震动,璩逐泓的通话页跳了出来。
  接听。
  “到家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,还在城里。”
  听到她的声音,璩逐泓抬手打断了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议论声。
  细微的停顿,电话那边的背景音变小,璩逐泓问:“还要去公司吗?”
  “决定旷工一天了。”
  “那你过来一趟吧,”璩逐泓自然地接话,“带点吃的来,我们快饿死了。”
  璩贵千挂掉电话后让司机前往附近一家特色披萨店,定了两个32寸的巨无霸披萨,以及几大瓶碳酸饮料。
  把重量级的快餐从车里搬下来就不是她的工
  作了。
  璩逐泓带着后期人员等在楼下,一众眼下青黑的人用比迎接奖杯更欢呼雀跃的方式抬走了两个披萨。
  而他们俩走在最后,璩逐泓很自然地拍拍妹妹的脑袋,问:“你朋友的狗怎么样了?”
  “继续观察、保持治疗,”她说,“不好不坏吧。”
  “嗯,”璩逐泓揽过她的肩膀,把人往里带,“先填饱你的肚子吧。”
  他们走进宽敞的会议室,这里堆满了器材和层层叠叠的显示屏,墙边靠着折叠床。
  两个巨无霸披萨占据了最中央的大半张桌子,把所有草稿纸张压在下面,芝士肉酱的气味喷涌而出。
  欢呼声,碳酸饮料倒在纸杯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,笔记本电脑合拢声。
  桌椅拖动,不大的房间里所有人都站着吃吃喝喝、交流谈话。
  一场临时派对。
  空调开着,但窗户仍敞着,吹进细细的风。
  璩逐泓融入其中,笑着介绍自己的家人。
  快速转了一圈之后他往璩贵千手里塞了两杯常温可乐,接着撕下披萨盒的盖子,挑选了几块不同口味的披萨切角,带着璩贵千偷溜出门。
  把人声关在门后,他们在门口的台阶上,隔着一个绿化带就是马路。
  “两个逃课的中学生。”璩贵千轻拉裤腿,随意坐下,觉得这场面有一丝好笑。
  “我读中学的时候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。”
  “真的吗?”璩贵千伸手挑了一块,咬一口下去,芝士拉出长丝,“初中的时候也没有?打完球坐在地上吃冰棍,都没有吗?”
  璩逐泓伸长了手臂,和她一样伸长了手,好让芝士丝别沾在脸上:“那时候偶像包袱比较重。”
  现在也不轻。
  在剪辑室里泡一天也要精致穿搭的男人。
  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,一扫芝士的厚重。
  第二块披萨她选了意式肉酱,咬在嘴里是酸咸的。
  咀嚼的时候,璩逐泓抬手把杯子贴在她脸上,凉得她一惊。
  “幼稚鬼。”
  “和我说吧。”璩逐泓移开杯子,脚往下踩了一阶,坐得更舒服些。
  “说什么?”
  “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,和我说吧。”
  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,无话不谈。
  这一片街区并不吵闹,前面似乎是一栋商住混合楼,不时外卖员进出,提着各式餐饮袋子。
  忙忙碌碌,而他们是两个坐在路边吃午饭的人,无所事事。
  “这里环境还不错,你租的地方吗?”
  “他们选的,我付钱,”璩逐泓把披萨盖子递过来,“你要哪一个?”
  “我够了。”璩贵千敬谢不敏。
  璩逐泓开动第三块披萨:“把手弄脏的感觉还不赖吧。”
  字面意义上的把手弄脏。
  璩贵千一手汽水杯一手沾着沙拉酱,想掏手机也不能,只好看着悠悠的白云,陪他吃饭。
  “可以什么都不做吗?”她突然开口,“我现在突然好想裹着厚厚的衣服睡觉。”
  “被子不行?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
  璩逐泓咽下可乐:“那就去。”
  璩逐泓转头去看自己的妹妹。他看见她十三岁的时候在餐桌上小心翼翼的样子,看见她十四岁的时候坚持要自己给卢比刷马背,看见她十五岁,在洛杉矶的阳光下说“没关系,回国永远有他的位置”。
  他的妹妹,他的safety net。
  “看到小朱哭,我也觉得好难受。”
  “但是又……没什么办法。”
  “你要是事事都有办法,我不该叫你妹妹,该叫你神仙,”璩逐泓咀嚼着,“别太强求。”
  创作和生活的共同之处之一是,太过追求完美,反而会导致拖延和逃避。
  璩贵千哼了一声,用可乐杯触了一下他的手臂:“这不是强求。我好讨厌离别。”
  “好吧,”好哥哥换上哄小孩的口吻,“让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,逝去的人……和动物,不对,所有生命,都会变成星星,挂在天上,每当你想它们了,就抬头看看天。”
  但现在是白天,车水马龙,就让这番话显得更古怪。
  云朵飘过,短暂地遮住他们头顶的太阳。
  璩贵千抿一口碳酸饮料,鼻尖撞到杯檐,很配合地接话:“好,所有的想念都留给晚上。白天的时候,星星也在那里,不过太阳的光更强烈,照到的人只好先等等。”
  “但星星管不着地球怎么自转公转,所以它们一直在某个位置,被挡住的时候就睡觉,看得到你的时候就发光。”
  璩逐泓比她更擅长编织故事,毕竟是——
  “大导演。”她轻轻吐出三个字。
  “别提了,大导演早上还在和发行方掰扯。”但别管干得如何,璩逐泓应下了这个称呼。
  披萨吃完了,空盖子摆在地上,上面是两道酱汁的痕迹。
  璩贵千挑眉:“听上去也很有趣。”
  “比你的工作有趣?”
  “再没有比那些会议、数据、报告更无趣的事情了。”
  嘟嘟。
  电瓶车按下喇叭,绿化带之外有两个外卖员迎面相遇,停了下来和彼此打招呼,接着擦肩而过。
  “你知道,”璩逐泓摇了摇杯子,液体划着圆圈,“不想做是可以不做的,没人会说什么。”
  “唔。”璩贵千不甚清晰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“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?”璩逐泓转过头,认真地盯着她的侧脸。
  璩贵千试图回忆自己真正的小时候,那时候想做什么?
  梦想。
  医生?警察?消防员?
  “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,我小时候想做水电抄表员。”
  “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敲敲门,谁都得开,打开塑料盖子看看读数,写好了就出门,可以摆臭脸给所有人看。”
  “每天也不用坐班,应该不太会得近视和腰肌劳损?”
  璩逐泓没有类似的人生经历,于是他只好想象妹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制服,骑着高高的二八大杠走街串巷,斜挎包里是行距很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写到半截的铅笔。
  ……也不赖?
  没等他说服自己,璩贵千叹一口气:“可惜后来水电表都变成自动的了。”
  璩逐泓暗自松一口气,旁敲侧击:“那除了这个呢?还想做什么?”
  “没有了,”她说,“后来就是想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呗。现在也算实现了吧?”
  璩逐泓有些无奈,又有些心疼:“还是没有把你的习惯培养好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璩逐泓悠悠地长叹,用手中的可乐杯和她轻碰,姿态端的像是高端商务宴席:“别看现在很多人说我不务正业,真论起来,我们两个都算是勤俭节约的小孩。”
  没有金碧辉煌、没有灯红酒绿、没有不良嗜好,淳朴得不像话。
  “但我好歹算是离经叛道了,和富二代们有点共同语言。”
  璩逐泓往后仰,全不在意衣服上沾了灰。
  “你呀你呀,”他用手掌揉了揉璩贵千的后颈,声音软了下来,“怎么这么乖呢。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”
  璩贵千先是愣住,接着大怒:“你用脏手摸我?!”
  “干净的!”璩逐泓立刻伸手证明自己是放下可乐杯去碰的她。
  小打小闹之后,两个人坐得更近了一些。
  风过。
  “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吗?”璩逐泓问,“你有开心吗?”
  那才是我们最关心的事。
  “唔,”璩贵千点头,“开心谈不上,但是很踏实。”
  她继续说:“工作肯定不可能全是好的方面吧。有一些成就感,学到东西的时候会在心里给自己鼓掌。加班的时候也会厌烦,但做完一件事的喜悦又是真实的。”
  璩逐泓安静地听她说话,眼神专注地望着她。
  璩贵千抿一口汽水,湿润嘴唇:“别老是担心我,我又不是小孩。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  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。有时候会随波逐流,有过被浪花打下去的时候,
  但小舟颠簸破损,从未倾覆。
  “你当然知道,”璩逐泓说,“我也知道我在干什么。但是你懂的,再坚定的人也有自我怀疑的时候。”
  “也许某一天你会来找我,说,哥我不想努力了,你去批文件吧,我要去休一个无期限的假。”
  “也或许,有一天我会说,我不要做这些事情了。扔掉所有碟片和器材,把工作室一关,读一个mba,每天缠着你说,给我一份工作吧。”
  璩贵千用脚轻轻踹了他一下。
  坐了这么久,身上都是灰,谁也别嫌弃谁。
  她的声音中带着柔软的情愫:“到那个时候,我们谁也别嫌弃谁啊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那这就是一个约定了。
  “我们贵千也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了。”璩逐泓用干净的手点点她的肩膀,悻悻道,“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时候。一转眼都有男朋友了。”
  优秀的大人吗?
  优秀吗?她放下纸杯,在颧骨上轻点。
  有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成绩。
  能够建立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。
  见过许多的风景也有着在做的事情。
  ……
  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了。
  这句话不知怎的让她心里一软,脸上也带出了些许感性的色彩。
  “别怕,”一直关注着妹妹的璩逐泓用手臂拢住她,轻声安慰,“哥一直在呢。”
  璩贵千回拥。两个手上脏脏的人翘着手掌,用臂膀圈住了自己的半身。
  再看天地辽阔。
  如果此刻是所有命运的交织点,那未来将延展出的必定是无尽可能。
  “走吧,回去休息。”
  迈巴赫就在路边等她,车上已经开好了空调。
  璩贵千走下三层台阶,听见身后的呼唤。
  “贵千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,维持在锁骨长度好几年了的头发划出弧度,安静地搭在肩后。
  扶着门的人朝她挥挥手,脸上是和煦的光:“跟阿姨说,晚上烧一锅排骨,再加两道清炒的时蔬。”
  “知道啦。”她抬手示意。
  上车,打开置物箱,掏出湿纸巾擦手。
  司机问她去哪里。
  璩贵千抬头,说:“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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